文化
罗山恋
在我的记忆深处,宁夏罗山始终是一座温厚而丰饶的山。人们称它为“瀚海明珠”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远远望去,那连绵的山体仿佛大地的脊梁,苍郁的森林如墨绿的波涛,静静起伏。山间有泉有溪,水系发达,滋养着沟壑里的一草一木,也孕育着无数生灵。金雕、隼偶尔掠过湛蓝的天际,红狐、猞猁、野兔的身影在灌木丛中一闪而过,獾在夜色里窸窣作响,石鸡的叫声此起彼伏,当地人亲切地叫它们山鸡、呱啦鸡……这座山,不仅是一座生态的屏障,更像一位慈祥的母亲,默默守护着脚下土地上的一切。
20多年前,山脚下散落着不少村落,这里的人们和山一样朴实。他们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在并不富饶的土地上,用汗水浇灌出生活的韧劲。家家户户都养着猫狗,狗看家,猫护粮,它们不只是动物,更像是家里的另一口人。我的母亲,便是将这些“家庭成员”放在心上最疼爱的人。
家里曾有一只老花猫,被母亲照料得毛色油亮,身手矫捷。它往粮房门口一蹲,便自有一股大将军的威严,老鼠几乎绝了迹。还有一只养了多年的花狗,因为家里来了更年轻的狗,父亲决定把它送到五十里外红寺堡的外公家去。母亲虽不舍,还是默默看着父亲用架子车把它拉走了。谁知一个多月后,它竟自己跑了回来,瘦了一圈,四爪沾满尘土,眼神哀哀地望着我们。爷爷心软了,说:“留下吧,让它老在家里。”母亲没说话,只是转身去拿了食物和水,眼里有着藏不住的、失而复得的欢喜。
母亲的仁慈,并不止于家养的猫狗。山野里那些偶然闯入我们生活的小生命,都曾得到过她温柔的庇护。
有一年随父亲上山放羊,细雨蒙蒙中,我们惊起了一群山鸡。我幸运地捉住了一只雏鸟,它只有小鸡崽那么大,黄黄的小嘴,羽毛带着好看的褐色斑纹。我如获至宝地带回家,母亲和弟弟们看了都欢喜。她亲手给它编了个小笼子,备好清水和饭粒。可这小山鸡,或许是离了母亲缺乏安全感,或许是天生倔强,竟怎么也不肯吃。我们强行喂它,它也只是闭着眼。几天后的一个清晨,它静静地在笼子里没了声息。我们都很难过,母亲抚着它小小的身体,低声说:“老话讲得对,山鸡气性大,养不活的。往后碰见了,就别再捉了。”
夏天,后院的菜园子一片生机勃勃,大白菜、青萝卜、西红柿、辣椒、茄子、四季豆、香菜等长势喜人。不知何时,来了一只灰白的小野兔,把鲜嫩的菜叶当成了盛宴。母亲发现后,没有恼怒,反而像发现了宝贝。我们合力抓住了它,母亲指挥我们在菜地边挖了个土坑,盖上木板,给它安了个临时的家。每天,我们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喂它,看它抱着萝卜“咔嚓咔嚓”地啃。它一天天长大,毛色光亮。直到有一天,母亲有些怅然地告诉我们:“兔子不见了。”我们冲去看,只见坑底被它掏出了个洞,早已兔去坑空。母亲望着那空空的土洞,良久才说:“缘分大概就到这里了。也好,它本该属于山野的。”
最让我印象深刻的,是一只从罗山带回来的小松鼠。我们在挖药材时遇见了它,那圆滚滚的身子,蓬松的栗色大尾巴,黑眼睛滴溜溜地转,可爱极了。母亲高兴地把它安顿在库房的角落,嘱咐我们用木板挡好。它用粉嫩的小爪子捧着吃食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模样,能让人看得入迷。可惜,这份宁静没能持续多久。一天,库房里传来凄厉的尖叫——家里那只功勋卓著的老花猫,不知怎的钻了进去。凶相毕露的它耀武扬威地咬住了小松鼠的脖子,仿佛向尊贵的主人炫耀它的赫赫战功。母亲闻声冲进去,气得浑身发抖,抄起棍子就要打,那猫却机灵地丢下松鼠,从我们脚下溜了。小松鼠软软地躺在母亲手心,再也没了生气。我们几个孩子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母亲的眼睛也红了,她喃喃地说:“不养它们,就是不害它们。”从那以后,我们家再也没养过从野外来的小生命。
如今回想,罗山的巍峨与丰饶,山脚下人们那份勤勉与淳厚,也体现在母亲的品格里。她的善良,不是刻意的施舍,而是一种深植于生命根底的温润与理解。她敬畏每一条生命本来的轨迹,懂得欣赏,也懂得放手;乐于付出关怀,更勇于承担离别的不忍。她的爱,如同罗山沉默的怀抱,给予万物生长的空间;也如同山间清澈的溪流,静静流淌,滋养着所经之处的每一个角落。
母亲从未说过什么大道理,但她用最朴素的方式,教会了我什么是慈悲。那慈悲,是对生命的珍重,是对自由的尊重,是这份与万物共生、厚德载物的善良,让她平凡的身影,在我心中矗立成了一座永不褪色的、温情的山。(赵 文)